第1780章 刑讯-《赤潮覆清》

    万斯同的脑子飞快的转着,他是修史大家,编修历史最重要的就是在浩瀚的史料之中检索、分析出出有用和确切的历史信息,然后串联成完整里的历史事件,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,如今也是如此,这协尉短短一段话,包含的信息就足以让他分析出这次暴露被抓的真相。

    直隶局试图挑动燕勇兵变,他不清楚天津那边具体是怎样的考虑和决策,或许是因为清廷清查燕勇中附逆的行动,让那些苏努的余党,甚至于整个燕勇官将人心惶惶、有自发兵变的意图,让直隶局以为找到了将燕勇拉过来的机会。

    亦或者是因为安亲王岳乐领军返回京师,直隶的清军力量发生变化,原本的直隶暴动计划无法再执行,却又不愿意放弃,因此想要拉拢燕勇这支看似已经和清廷离心离德的军队、增强自己的力量,继续推行直隶暴动的计划。

    执委之前提醒过直隶局,一切以保护自己的安全为先,万斯同之前也建议直隶局时机不成熟,就干脆取消暴动计划、继续潜伏,但他们反倒跑去冒险拉拢燕勇,万斯同不知道这是直隶局的集体决策还是某个人的独走,但最后的结果就是直隶局被人整锅端了。

    这是松懈,是最后临门一脚时的松懈,以为胜券在握了,以为大军摧枯拉朽、敌人胆战心惊,去拉拢那些燕勇官将是给他们一条出路、是帮他们活命,想当然的觉得他们就一定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,却没想到那些燕勇官将,那些京旗旗人,并不是没有退路的,朝廷要北狩,不可能连他们这些旗人都不带上,更别说苏努谋逆反乱事败的教训,才过去多久?

    也是因为松懈,所以被抓了之后,以前精心准备了许久的话术、布置全都忘了干净,满心只想着不能倒在这最后时刻,在直隶这敌人的腹心之地潜藏了好几年都平平安安、以前在战场上血战都不惧生死的人,这次却连受刑都不想,老老实实把自己人卖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万斯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很紧,嘴角的皮肤被扯得发白,看向那个协尉,即便如此,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松懈了,把自己的职责忘了个干净,清廷并没有获得所有暗桩的名单,否则这协尉还需要自己“配合”什么呢?

    所以万斯同打定主意一言不发,按照之前的预案,他是准备了一些假名单用来应付审问的,但直隶局总部被一锅端了,他并不清楚清廷到底知道了多少,那些假名单不一定能瞒过清廷,只能不开口、不配合、不交代。

    那协尉等了一会儿,刑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万斯同却始终没有说话,那协尉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的劝说道:“万先生,其实你配不配合都无所谓,我之前也说了,你们上头的领导已经把所有人都供出来了。让您配合,是看在往日的交情上,给你一个机会,让您还能安安生生从这牢里头走出去,日后红营打过来,你还能活着到他们那里领赏任职。”

    “上面是交代过我,要对您好生优待,所以我才好声好气的和您说话,您也别为难我这个小官…….”那协尉朝着一旁的男人一指:“您看他,白莲教招抚过来的,他跟您可没什么交情,而且他们这些人,连自家的教众都能斩尽杀绝,对您更不会留手,您不跟我配合,换他来,您怕是得生不如死。”

    那个男人一直没说话,靠在墙上,双臂抱在胸前,像个旁观者,听了那协尉的话,他直起身子,从墙上离开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万斯同的侧面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着牲口。

    万斯同依旧没有说话,那协尉叹了口气,惋惜的摇了摇头,朝着那人拱了拱手,领着甲兵退了出去,刑房里头只剩下万斯同和那个男人,还有几个狱卒,那男人揉了揉手,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来:“万斯同是吧?俺在河南的时候就听说红营是硬骨头,抓到的武工队都是宁死不屈的,俺早就想看看你们的骨头到底硬到什么程度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挥了挥手让那几个狱卒上刑,那几个狱卒却显得有些犹豫,目光躲闪。有的人在偷看万斯同,有的人在偷看那个男人,有的人盯着自己的脚尖,还是一个年长的狱卒冲那男人行礼道:“大人,他是红营的人,我们…….”

    “红营的人怎么了?用不得刑吗?你们是听命行事,就算把人打死了,红营也不会为难你们这些狱卒的!”那个男人转身看着那几个狱卒,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一条蛇从石头缝里探出了头,声音冰冷的说着:“可俺手里的刀子,能砍到你们的身上!”

    “你们只怕遭红营报复,没错,这京城早晚是要落在红营手里,可那也是早晚的事,不是现在的事!红营也不可能飞过来救人!如今这京师还是大清的京师,俺还是你们的大人,不动刑的,今天就得掉脑袋,你们自己想想,是今天的脑袋要紧,还是以后的事要紧。”

    狱卒们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,万斯同看向他们,终于是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们……动手便是,放心,红营不会为难你们,我也不会报复你们,不过是吃口官粮,不要把自己性命搭进去。”

    那个年纪大些的狱卒把嘴唇咬得发白,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,他转过身,走到万斯同面前,双手垂在身侧,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:“万先生,得罪了。”

    那狱卒直起身子,从墙上取下拶子,走到万斯同面前,蹲下来,把拶子套在万斯同的双手上,拶子的木棍一根一根地夹住手指,绳子从木棍之间穿过去,系在另一头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动作很稳,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次,闭着眼睛也能做。

    “万先生当真仁义,这时候了还想着别人!”那男人哈哈一笑,拦住一名正要上前的狱卒,自己走上前去拽住绳子,然后猛的拽紧,拶子的木棍瞬间死死夹住万斯同的手指。

    剧痛钻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