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1章 阁臣-《赤潮覆清》
纳兰明珠的宅子在东城的一条胡同里,门脸不大,黑漆木门,铜门环擦得锃亮,门口站着两排披甲兵卒,灰蓝色的棉甲,腰挎腰刀,自从苏努、宋德宜谋逆案发,纳兰明珠被软禁在这里,这道门就成了内外两重天的界碑。
索额图站在门前,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,一名步军校在一旁查验了身份和文书,让开半个身子,索额图的管家正要上前去敲门,却被那步军校拦住:“大人,上头下了军令,没有批文的人,一个也不能放进去。”
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,索额图的管家跟了索额图多年,京师里头大大小小的官员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,如今被那步军校这么一说,当即便要嚷骂起来,但索额图却挥手拦住他,吩咐他回马车等待,自己上前去敲门,索额图很清楚,给这些甲兵下这命令的,是紫禁城里的那位,谁也惹不起。
索额图伸手抓起门环叩了三下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少年的脸,十四五岁,眉目清秀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,棉袍的领口和袖口干干净净,腰间系着一条青布腰带,辫子梳得整整齐齐,垂在脑后,辫梢用黑绳扎着,他把门打开,退后一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:“索中堂,家父在书房恭候。”
索额图还了礼,这少年他见过几面,是纳兰明珠的第二子纳兰容德,今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,门外站着那么多披甲的兵卒,纳兰家如今这局面,换成普通人家的孩子,恐怕已经是吓软了腿,但这个十四岁的孩子面不改色,视那些甲兵如无物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索额图心里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,迈过门槛,跟着纳兰容德往里走。
宅子里静悄悄的,索额图知道,纳兰明珠早在苏努、宋德宜等人案发之后、康熙皇帝将其软禁之时就已经将家里的仆役全部遣散了,往日里人来人往、车马喧阗的相府,早就变成了一座空壳。
这个官场万花筒很清楚康熙皇帝的心思,知道康熙皇帝这次因为苏努、宋德宜谋逆大损皇威、大为恼火,以往旧怨恐怕也被勾了出来,不可能轻易放过他,不愿牵连那些仆役才将他们遣散,只留下家人在这宅子里等待康熙皇帝的处置。
可纳兰明珠恐怕怎么也想不到,等来的会是那地震一般、让全家都可能挨刀子的消息。
纳兰容德领着索额图穿过前院,穿过穿堂,来到后院的书房,书房的门虚掩着,纳兰容德在门口停了一下,侧身让索额图先进去,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,书房里头,纳兰明珠正坐在书桌后头,他正低着头泡茶,茶壶在手中转了一圈,倒出第一泡,倒掉,再注水。听见索额图进来的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,微笑着朝着一旁的椅子扬了扬下巴,示意索额图入座。
索额图在椅子上坐下,静静地等着纳兰明珠泡茶,纳兰明珠泡好一壶,倒了一杯给索额图,又倒了一杯给自己,坐到索额图对面,索额图啜了一口茶,笑道:“这泡茶的手艺,还是这般的拙劣,当年你我第一次见,你也是泡了一壶茶,浪费了皇上御赐的上好茶叶。”
“可当年索中堂你是喝的干干净净,一句批评的话都没说,因为索中堂你知道,我受皇上看中,马上要大富大贵了!”纳兰明珠呵呵的笑着,双眼几乎眯成一条缝:“确实是大富大贵了啊……朝堂之上和索中堂你分庭抗礼多少年了?”
索额图的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,转得很慢,像是在摩挲一件心爱的瓷器:“轻笑一声,这朝堂上嘛,不怕捧不怕斗,就怕不能全身而退…….当初革新自救走进死胡同,我还劝你激流勇退,就是想让你日后有个全身而退的机会,却没想到…….你早就陷在这漩涡里头了,从一开始,就没法退了。”
纳兰明珠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:“我那不孝子,从小的放荡无状,年轻的时候流连青楼,我以为他这辈子就是个纨绔子弟了,但他去了一趟天津,回来变了个人一般,我又以为他是洗心革面了,却没想到…….他竟然是当了反贼!”
纳兰明珠顿了顿,看着杯中清茶,轻轻摇了摇头:“这红营…….不知是有什么妖法,竟然能让我那放荡的儿子…….这般的胆大妄为!”
索额图听着纳兰明珠的话,竟然从他的话里品出了一丝骄傲的味道,索额图却也懒得深究,叹了口气:“你也是运气不好,红营那边已经把转移你和你们家眷的计划都做出来了,线路、护卫人员,全部都准备好了,甚至都考虑了你若是坚持不愿走,给你下药强行把你带走的计划。”
“可惜苏努、宋德宜谋逆案发,京师、天津到处搜查同党,你也被软禁在家,红营的转移计划只能暂时搁置,否则的话…….说不定你纳兰家已经像尚善他们的家眷一般,逃出京师、去了南方。”
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……”纳兰明珠缓缓的摇了摇头,语气很平静,似乎是已经经历过深思熟虑了:“我纳兰明珠当年主持革新自救,一心为大清办差,若是按照红营的说法,这大清朝是天下剥削阶层的总代表,那我替大清办差,自然也就是在剥削迫害百姓。”
“如今回头想一想……革新自救搞成一团乱麻,确实是不知多少百姓受害,那白莲教兴起,不就是因为这革新自救的缘故吗?”纳兰明珠又一次的笑了,但这次的笑容,发自心底的、像是把一辈子的事都想通了、放下了、不在乎了的:“如此说来,我纳兰明珠今日身陷此等绝境,也算是自作自受,遭了上天的报应。”
“你这家伙,儿子成了红营,自己也一口一个红营了……”索额图也跟着笑了笑,啜了口茶:“说正事吧,我此番前来,是领了皇上的旨意,皇上的意思…….你应该不用我多说,自己能想清楚!”